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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河

作者:潘 瑜

作者简介:

潘瑜,著名作家。作品多次荣获“索龙嘎”奖。

  

久居闹市,常常想起故乡,最难忘的是村前那条小黑河。

很久以前,小黑河从大青山的哈拉沁沟欢快地流出来,她既没有壶口瀑布的威严之势,也没有江南溪流的妩媚之态;她扑实,自然,一路哼着歌儿,饶过呼和浩特城南,又不辞辛苦地奔波着,经过绿色草原,大小村庄,仿佛是条蓝色的哈达,绕在苍茫的土默川上。她无私地献出爱心,滋润了那里的土地,留下无尽的养份和情意,最后毅然向西南蜿蜒而去,痛痛快快融入了波涛滚滚的黄河。

祖先逐水草而居,我的故乡早在200多年前,就依偎在小黑河身旁,在那里生存繁衍。我在小黑河边度过了快乐的童年。

七九河开,小黑河憋不住了,清灵灵的河水急促地流出来,哗哗发着笑声,冲向干旱的土地。村前村后,到处是慷慨的大水漫灌,浮光掠影。百灵鸟儿和燕子在天空中不停地鸣叫,间或,几只燕子俯冲下来,在水面上啄到什么,衔在嘴里,飞向远方。白云映在水里,天水一色。把田埂上金黄色的蒲公英花摘几朵,放在水面,花儿荡漾,皱起细细的波纹,似一张张笑弯的嘴唇。不久田野里的水没有了,露出黑色的饱含水份的土壤。于是农人都开始耕土、播种。而后长出一垅一垅的庄稼,迎着春风,微微泛起绿波。多少年后,我才明白,水是人类最慈爱的母亲,消尽了自己,变成人们赖以生存的盘中餐。小黑河真是我的母亲河!

小黑河温柔,善良,也是人们戏耍的天堂。夏天,小伙伴们光着屁股,从古老的木头桥上,“扑嗵,扑嗵!”跳下去不见了,岸边垂柳下洗衣服的大娘、大嫂们都很担心,朝河心不断地吆喝着我们的名字。然而,就在这时,大娘、大嫂们的脚下突然蹿出几张快活的笑脸。

傍晚,月光照在河面上,粼粼闪动。大人们忘却了白天干活的困乏,坐在小黑河的岸上,有的吹笛子,有的拉二胡,有的敲洋琴,演奏他们喜欢的山曲,声音悠扬、动听,漂在河面上;河水汩汩地响着,忽高忽低,似乎也合着岸上的音乐节拍,与人同乐。

星期日的时候,我们坐在一条小木船上,荡着双浆,沿小黑河顺水而下,漂到邻村,好奇地看那里的景象与我村有什么不同。遇到细雨,便停在岸边的树荫下避着,天南海北地闲聊,或唱几段走调儿的歌。有时,我们漂到邻村的董家营去听戏班子唱戏。途中两岸,黑黝黝的庄稼向后逝去,夜气凉凉的,轻拂着我们的面颊,小船儿悠悠地在水面上行走,仿佛浮游在夜空翱翔……

小黑河也有发怒的时候,那一年中午,突然从大青山背后涌来一堆黑云,刹时间,雷鸣闪电,似乎天河决口,倾盆大雨,从黑云中倒下来。很快小黑河洪峰跌起,咆哮着,仿佛是愤怒的苍龙,横冲直闯。水流湍急,河面暴涨。只见村外的田地里,一片汪洋,小麦、莜麦、高梁、谷子全被泡在水里。洪水还在不断地上涨,很快就要进入村庄。全村人统统站在护村坝上,洪水与人竟争,堤高一尺,水涨一丈。人们绝望了,有的女人坐在房顶上,仰望高天,嚎啕大哭。有的村民,离开自己的住家,恐惧地跑往村里的最高坡地。在我的记忆里,这是小黑河最大的一次发怒。后来,加强了水利建设,河水乖乖地为人们造福了。其实,细细想来,那次小黑河发怒,并非她的错,是人们乱砍大青山的树木,上天才惩罚了人间。“道法自然”,我想起老子的名言。

我们并不缺吃鱼,是小黑河给的。特别是秋天,清澈的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着,就能看见一群群鱼儿欢快地在水中游动。嘴馋了,就拿一个筛粮用的筛子,支在河边的水中,待会儿,将筛子从水中端起,只见筛子里蹦蹦跳跳的小鲫鱼,小白脸鱼,小泥鳅鱼,不到半天功夫,竟能捞到大半桶。最难忘的是傍晚的捞鱼情景,捞鱼人坐在茂密的垂柳枝下,听着咕咚咕咚的河水声,望着对岸柳枝下捞鱼人旱烟锅里的火光一闪一闪,照着他们古铜色的脸庞。接着不断听见声声惊喜的呐喊,“捞住了!”“捞住了!”而后又是一片寂然。秋收后,空旷的田野里,小黑河水顺着挖开的小渠流进了地里。小渠里到处游着有大有小的鱼。我们脱下鞋,搀起裤边,站在小池里,随便捉吧,一会儿就是一大盆,有时还能捉到黑黑身子,扁扁嘴的绵鱼,真叫人开心。在河湾处,常看见水面上露着一排排小木杆,原是有人在河弯深处扎了鱼网,那小木杆下面的水中,就有鱼网相互连着,鱼网在水中布置的像九曲黄河阵,游走的鱼不小心误入鱼网,便懵头转向,不知能从什么地方逃出来,最终被旋入鱼网中心。捕鱼人从鱼网中心的水面上,能网住黄河大鲤鱼。望着金色鲤鱼流泪的眼睛,不知为什么,我心中升起了怜悯和同情,因为它鼓鼓的肚子里,还有那么多没出世的鱼籽呢。后来,我也不再贪婪捞鱼了,觉得那可爱的鱼儿也是生命。

当雪花轻轻从天上飘下来的时候,两岸的垂柳似乎挂满了梨花,河面封冻了,小黑河不声不响地躺在村前,仿佛一条潜伏的玉龙,在寒冷的冬天冬眠着。我们的乐趣又来了,几个小伙伴,扫开河面的积雪,嘻嘻哈哈地滑冰。手和脸冻得通红,可穿着棉衣的身子,却热乎乎的流汗,直到太阳从西边的地平线上跳下去,我们才跑回了家。最高兴的是过腊八节,腊八的前一天,我们砸开小黑河,钻到冰窟下,仿佛进入魔洞。只见一排排的冰柱倒立着,晶莹剔透,密密麻麻,有的冰像突兀的山峦,延绵起伏,层层叠叠;有的冰像缥渺的亭台楼阁,玉宇琼宫,酷似仙境;有的冰造型特异,呲呀咧嘴或面带笑容的外星人。再往远处,朦胧中到处是玉树银花,却又似一片片不同形状的白云。常常在惊喜之际,会听见“喳喳喳”冰层断裂的响声。于是我们赶快钻出冰窟,恋恋不舍地抱上一块白玉般的冰柱,立在自家的门前。腊八节那天,天还未亮,妈妈叫我把做腊八粥的红汤,浇在门前的冰柱上,又听见冰柱“叭叭!”的响声。老人们说,那是小黑河的河神在显灵,预示着来年的吉兆。

长大后,我离开了家乡,临走的那天,难舍地坐在小黑河岸边,呆望着静静的河面,不禁黯然,惆怅。再见吧,我的故乡,再见吧,我的小黑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