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和浩特新闻网 > 内蒙古呼和浩特新闻网 > 专题 > 综合文章 > 正文

故乡的井

作者:陈美荣

24年前,我离开了故乡,来到了城里。吃自来水多少年了,淡淡的漂白粉味,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,虽然用起来极其方便,但我仍旧怀念故乡门前的老井。那口井,让我吸足了养份,增添了羽翼,把我抚养长大,把我培育成人,她是我生命中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生命源泉,是我生命中感激的第一恩人。

多少年来祖祖辈辈繁衍生息、代代相传、香火延续,老井功不可没。

不管我走到哪里,情系故土,不管我游到哪里,与故乡千丝万缕,不管我飘到哪里,如放飞的风筝,无论飞得多高,那条线永远拽在故乡人的手里,生命的根永远扎在生我养我的地方。

  

故乡是我梦魂牵绕的营盘,故土是我守得住的“情人”,那口老井是我刻骨铭心的记忆。她就在我家的小山坡下,青石垒成,井口方圆一米,没有井盖,旁边置具两长方形的青石槽,用来饮牲畜。我没有考证她存在的年代有多久远,也不知垒她的人是不是我的爷爷的爷爷,里面的水永不涸竭,幽绿的井水深不见底,清澈的井水从来没有浑浊的时候,一年四季井水映着蓝莹莹的天。井水离井口约有一人深,人们用扁担钩着桶,把桶摔到井里,用人工和技巧挑起一桶水,这个动作只有常吃井水的人才能做到。只要是第一次去挑水,一准会把水桶掉到井里。这眼井养育着几乎半个村子的人,每到早晨和傍晚,村里的男人们都会来挑水,这时候的老井是最忙的。

全村共有五、六眼井,而这眼井里的水是最甜的。到了过时过节,譬如春节腊八,中秋端五,后街的人不怕路远也来井里挑水。人们都说烧开的水不用澄渣,清澈透明,润嗓清爽,清心解渴,冬暖夏凉,是治百病的,所以倍受乡亲们的偏爱。

在我小的时候,因为父亲有腰腿疼病,常年不能挑水,只好由母亲去挑水。母亲一来二去挑好几担水。我常常爬在井沿上看那波纹和涟漪,一圈一圈的涟漪映照着我奇形怪状的脸,方了圆了长了,丑陋极了,一会水纹合了,水面平了,又照见一个水灵灵的小脸。我十分好奇,为什么井里的水永远挑不完?为什么井里会有一个我?井里的水到底有多深?里面住着什么?于是我就扯开嗓门大喊,细细的童声传到井底,“你是谁?”、“里面有人吗?”、“这水是从哪来的?”,妈妈看我爬在井边非常担心,大声吆喝,“离远点,不许在井边玩!”她还吓我说,“里面有疯子,小心把你拉下去……”    

缘于井的滋润,井的周围到处是绿色。而井的南面,是一条干河槽,每到夏天才有一股清泉流过。大雨过后,河槽里的水漫过膝盖径流半月二十天。井里的水是可以用手捧起来的,挑水的人们省了好多劲,一桶一桶舀起来。我也会爬在井沿上用手捧起水来,喝一口,清凉清凉的真爽口。

在井的最南面,还有两大片杨柳林,通天的大杨树枝叶茂盛,郁郁葱葱,浓荫遮盖,看不到天。太阳斜射下来星星点点的光,照在湿漉漉的土地上。各种野花和嫩草,散发着扑鼻的芳香味,和不远处山坡上的牛粪味混合,是闻不够的农村乡村的味道。我们这些土孩子们就在这里玩耍和嬉戏。听大人说,这两片茂密的树林也缘于井,因为它们的根须延伸到井下。

雨季来临时,砌井的石缝里长满了绿色的青苔,嫩绿嫩绿的,滑腻滑腻的,一贴到井边,就可明显地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凉爽和清香。尤其是打猪草、拔麦子、干活回家,只要路过井边,总要喝两口井水才算解渴解乏。数九寒天的冬季,井沿上冻了厚厚的白冰,井口也被冰包围着,只留下一只桶的空间,这时大人们就拿来锹和镐刨冰了。白白的冰块是我们吃不够的“香”东西,到了晚上就咳嗽。妈妈说,又吃冰了,一猜就准。妈妈就不让到井边去了。然而。当我坐在家里的炕头上,迎面望去,第一眼望到的仍然是那口老井和井南面的树林,这样的画面不知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多少次。

长大了,家里缺水时,我也去担水。因为我家住山坡上,井在山坡下,稚嫩的肩膀上担着满满一担水,摇摇晃晃,着实辛苦费力,我的肩膀总要红肿几天。我在大人们身上学会了没有抱怨,默默承受,或许那只是他们所有生存艰辛中,最微不足道的一点。他们依然宽容而艰难地度过漫长的日月,脚步沉沉稳稳地把水挑回家,倒进缸里锅里,养家糊口,细水长流过日子。就像祖祖辈辈们一样,他们始终围着那口老井活着,喝着井里的水,长大成人,娶儿聘妇,生儿育女,生老病死。也许,他们的一生,就像井一样,他们的存在可有可无,从来没被人重视过。

而我可在乎大人们的一举一动。在我的记忆中,老井有讲不完的故事。有时挑水的人多,就要等待,等待的人中也有俊俏的媳妇们,总会谦和地你推我让,除非锅里急着用,有人就会自觉地走上前,将水桶盛满,顺便说上一两句就挑上水急匆匆地走了。这当儿,那些在一旁等着的人们,便会忙里偷闲地随意拉呱几句,信口开河或荤或素地开起玩笑;深深浅浅从不计较,就这些没遮没拦的声音,没心没肺的对话,和着银铃般的笑声,随着风儿飘来飘去,在井边荡来荡去。也就是这些水乳交融,和睦相处的街坊邻居,一代一代传承下来,洒落在井边,这些朴素零星的诗意和画面,构成了我对老井的所有怀念,也是最温馨、最动情、最难忘的岁月,是他们的灵魂在我的心中扎下了根。

我也曾像他们一样,喝着井里的水活着。我生命中的那段时光,我的根也绕缠在了那口井的周围。后来我逐渐长大,背井离乡,在这远离故土的地方,成家立业,开花结实,年年岁岁,忙忙碌碌,却找不到儿时的感觉。然而,突然有一天停水了,口渴了,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家乡的老井,老井里永不干涸的清凉水;想起了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的人们,年轮带给我无尽的乡愁,喝上一口纯正清凉的井水,止不住对父老乡亲的牵念。尽管我离家多少年了,对故土仍然深深地眷恋。不离不弃,让我亲亲地亲亲地说一声,故乡,老井,我爱你!